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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镰

农历处暑之前割完了最后一垄麦子,镰刀便上墙了,挂在屋檐下,弯弯的刃口闪着骄傲的亮光,像一枚银质的奖章佩戴在农家院的胸口上。从大暑到立秋,镰刀在麦地上游走,割完了一垄麦子又一垄麦子。镰刀在太阳下流着汗淬火的时候,镰刀始终是好样的,铁骨铮铮,不屈不挠,满地都是它痛快的切齿之声,满地都折射着它弧形的光亮,镰刀和人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伙伴。

几年前,我拎着一把镰刀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割麦、割荞、割麻、割油菜,什么活都要在腰里别上一把镰刀。一把镰刀的寿命不过几年光景,割着割着就磨秃了,逢上坚硬的东西还会损掉刃口,如此一来就要到青灰的磨石上去磨一磨,让它重新找回锋利。有时候缺了刃口的镰刀仅凭磨一下是不济事的,还需要到铁匠铺“轧”点钢,蘸一蘸火。

记得有一年,父亲为生产队护秋,为堵截一只偷刨洋芋的獾,被獾锋利的牙齿咬去了镰刀的一角。我从未看到镰刀那样沮丧过,像晒蔫了的芋秧一样打不起精神。回到家,我提着镰刀蹲在门口的大青石上,磨了半夜,镰刀在磨石上发出的悲戚响声让人不忍卒听,就像受了伤的病人在呻吟。山村的夜很安静,风不动,树不摆,大地和人以及村庄都乏了,都在悄无声息地睡眠,满地只有虚拟的月光朦胧地照着,我在月光下不停歇地磨着镰刀,我看到镰刀在我固执的磨砺中薄下去,露出了锋芒,但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刃口仍然露出缺了的一角,丝毫也没有补回来,最后我终于失掉再磨下去的信心,不得不做放弃的打算。天亮后我用半截草绳提着它,到铁匠铺重新回了炉,它才像涅槃的凤凰得到了新生。

一把镰刀的命运,使我感慨万千。作为一种劳动工具,它在使用过程中,割掉了数不清的植物,最后终于被磨秃了,再也咬不动任何东西,可它尚能通过磨砺、通过淬火、回炉,重新找回锐利,找回青春。那么人呢?人在劳动过程中,也不断在使用自己,把自己使唤老了,磨成了弓腰驼背,但人却不能使自己重新回到20岁前,再活一次,这样想来,人比镰刀更值得珍惜。而天底下大概没有一个农人怕把自己使唤老而拒绝劳作。

由此说来,庄稼还是够厉害的,时光也是够厉害的,庄稼能用它脆弱的茎秆把镰刀磨光、磨秃,最后变成一把无用的废铁。而人也会被时光使唤老,像一台到了使用期限的机器,闲置在墙根下“晒暖暖”,人和镰刀都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镰刀小憩的一天终于来了,庄稼人称作卧镰。麦子收上场之后,镰刀便暂且搁置起来,挂在了墙上。庄稼人把麦子打碾后,装进粮仓,便从繁忙中走出来,走上街道,互相打问麦子的收成,脸上都有一种收获后的喜悦和轻松,他们穿着短袖的汗衫,坐在秋凉后的门墩上,任减弱了热力的阳光把疲倦抚平,古铜色的脸上尽管缺少水分,但他们仍说笑着,享受着繁忙夏季之后的悠闲。挂在墙上的镰刀也安静地低下头来,像离退休后的老人用回忆打发时光,然后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隐去光亮,披上一身铁锈色。到来年,等我们重新启用时,也许它已是一把不能再使用的镰刀,只能弃置在墙角与废铁为伍。

我总认为,挂在农闲中的镰刀是一种再好不过的休息,可镰刀压根不会偷懒,也不领情,把它们闲置就等于要了它的命,那在岁月中零落的铁锈可否看成它们不甘寂寞的眼泪?这时候的农人头脑异常清醒,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得像一把锈蚀严重的镰刀,失去生命的亮色,与其被闲置着终了一生,不如点亮余热,那样我们会释然地撒手:我这一生没有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