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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力量

美文阅读网仙逆围观:更新时间:2017-08-24 09:06:11

  返鄉的高鐵上,想講述一本珍愛的書給身邊友人聽,是《下弦月》。我試着去講,然而失敗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呂新的小說,拒絕被講述。要進入,你隻有翻開書,和每一個字認真地狹路相逢。

  故事從枯涼的塞外生長出來,像一些不被賦形的塵土和煙,由烈風吹趕,落在“那些有着深澗和遼闊原野的地方”和“那些人煙稀少的路上”。呂新将寥寥數日鋪陳得有如一生那麽漫長。對“時間”的處理以及小說中“時間感”的存在,想必是經過呂新精細思量的。懷玉與蕭桂英在幾天之内于蕭瑟人間幾乎閱盡了人世的辛酸和溫情,因爲她們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感受時間與人心。

  呂新是寂靜的,靜得近乎于沉默,靜得隻有筆尖擦過紙張遺下那一點沙沙的聲響,落上紙頁凝成瞬間,一個意象、一段情境、一場遭遇暈成一片景緻:一個雪窩子、一個荒野地裏的小屋、一種類似熹微的曙色般的昏明……寂靜的呂新沉沉穩穩地、一筆一畫地安于一隅,在小說寫作裏使自己成爲詩人與畫家。

  他寫暗夜裏一個人吸一支煙的孤獨,“特别是在異鄉的暗夜裏,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四周一片死寂,隻有你的眼前有一個小紅點在亮着,默默地燃燒着,那似乎就成了天地間唯一的一點生機。用力吸一下,三分之一的臉被微微地照亮,映紅,叫人想起暖風熏人,草長莺飛的暮春時節。處于絕望中的人,就是靠着它的指引,挨過今夜,又送走明日,一點一點地走下去”。呂新将這些瞬間的情緒與景緻捉住,描述得如此動人,喚起了所有微物通情的品質。

  我們強調呂新的“鄉土”,卻沒有同樣強調他的“鄉土”于傳統之異。他的鄉土裏有真正的現代,那種精緻、精微、奇崛的抒情與想象。他形容一個女人被風吹起的裙子,是“罩在頭上,像一把朝着反方向打開的傘”;喚一聲“老鄉”,“折射出的并非是魚水關系,而是一種嵯峨——一種人心的嵯峨,身份和等級的迥異,真正的距離”;寫林烈獨自生火做飯,那個場景幾乎鍍上了通向永恒的光澤,“紅黃的火光從鍋的一側映照出來,讓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發暗,也使這間荒野地裏的小屋在黑暗中遽然劈出發紅的一片,他就站在那發紅的一小塊地方的旁邊,迎面感受着人世間的彌漫着煙火氣的暖意和一種類似熹微的曙色般的昏明”。

  這個雁北大地上的行吟詩人,仿佛擎着一盞燈,于荒原漫遊。他的眼眸收納着目之所及的瘡痍潰敗,也許是這目光和心思的超然甚至童真,荒涼的疼痛斂進文字的褶皺裏,就又生出了一些光澤。待閱讀時,作者微亮的光源就交付于讀者的手上,你撥燈芯般地,給一所冬天的屋裏帶來一些跳動的柔嫩的明亮。呂新自由而柔滑的筆緻偏向了哪裏,哪裏就染開一幅畫。

  第一次讀呂新的書是《撫摸》,爲終于遇見一種語言和表述收藏給自己秘密般而歡愉。合上書時寫下:很多次,我覺得自己不是在讀小說,而是爲一卷卷精緻的畫作所着迷。這是很長一段時間所讀到最有難度的小說了。一種永恒而超越的力量裹着我向裏頭鑽,但卻又不得不時時停下來,在綿密精微的美的泥淖裏,體會到自我的浸入和下沉。

  那或許是因爲我感到了,作者寫作時訴諸筆尖的寂靜力量。

  (《下弦月》,呂新著,花城出版社出版)

  返乡的高铁上,想讲述一本珍爱的书给身边友人听,是《下弦月》。我试着去讲,然而失败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吕新的小说,拒绝被讲述。要进入,你只有翻开书,和每一个字认真地狭路相逢。

  故事从枯凉的塞外生长出来,像一些不被赋形的尘土和烟,由烈风吹赶,落在“那些有着深涧和辽阔原野的地方”和“那些人烟稀少的路上”。吕新将寥寥数日铺陈得有如一生那么漫长。对“时间”的处理以及小说中“时间感”的存在,想必是经过吕新精细思量的。怀玉与萧桂英在几天之内于萧瑟人间几乎阅尽了人世的辛酸和温情,因为她们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感受时间与人心。

  吕新是寂静的,静得近乎于沉默,静得只有笔尖擦过纸张遗下那一点沙沙的声响,落上纸页凝成瞬间,一个意象、一段情境、一场遭遇晕成一片景致:一个雪窝子、一个荒野地里的小屋、一种类似熹微的曙色般的昏明……寂静的吕新沉沉稳稳地、一笔一画地安于一隅,在小说写作里使自己成为诗人与画家。

  他写暗夜里一个人吸一支烟的孤独,“特别是在异乡的暗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你的眼前有一个小红点在亮着,默默地燃烧着,那似乎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一点生机。用力吸一下,三分之一的脸被微微地照亮,映红,叫人想起暖风熏人,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处于绝望中的人,就是靠着它的指引,挨过今夜,又送走明日,一点一点地走下去”。吕新将这些瞬间的情绪与景致捉住,描述得如此动人,唤起了所有微物通情的品质。

  我们强调吕新的“乡土”,却没有同样强调他的“乡土”于传统之异。他的乡土里有真正的现代,那种精致、精微、奇崛的抒情与想象。他形容一个女人被风吹起的裙子,是“罩在头上,像一把朝着反方向打开的伞”;唤一声“老乡”,“折射出的并非是鱼水关系,而是一种嵯峨——一种人心的嵯峨,身份和等级的迥异,真正的距离”;写林烈独自生火做饭,那个场景几乎镀上了通向永恒的光泽,“红黄的火光从锅的一侧映照出来,让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发暗,也使这间荒野地里的小屋在黑暗中遽然劈出发红的一片,他就站在那发红的一小块地方的旁边,迎面感受着人世间的弥漫着烟火气的暖意和一种类似熹微的曙色般的昏明”。

  这个雁北大地上的行吟诗人,仿佛擎着一盏灯,于荒原漫游。他的眼眸收纳着目之所及的疮痍溃败,也许是这目光和心思的超然甚至童真,荒凉的疼痛敛进文字的褶皱里,就又生出了一些光泽。待阅读时,作者微亮的光源就交付于读者的手上,你拨灯芯般地,给一所冬天的屋里带来一些跳动的柔嫩的明亮。吕新自由而柔滑的笔致偏向了哪里,哪里就染开一幅画。

  第一次读吕新的书是《抚摸》,为终于遇见一种语言和表述收藏给自己秘密般而欢愉。合上书时写下:很多次,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小说,而是为一卷卷精致的画作所着迷。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所读到最有难度的小说了。一种永恒而超越的力量裹着我向里头钻,但却又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在绵密精微的美的泥淖里,体会到自我的浸入和下沉。

  那或许是因为我感到了,作者写作时诉诸笔尖的寂静力量。

  (《下弦月》,吕新著,花城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