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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大地遍植绿色——万松浦自然之思

美文閲读网大话西游围观:更新时间:2017-08-24 11:25:42

  文人作家往往是推動社會思想意識發展進步的急先鋒。古今中外,多少作家思考探索過人類發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在推動形成綠色發展方式和生活方式成爲時代共識的今天,廣大作家以手中之筆,抒發人民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記錄人民建設生态文明的偉大實踐,暢想中國大地遍植綠色的燦爛明天。本期“光明文化周末”,我們特刊發、輯錄一組生态文學作品,以飨讀者。

  萬松浦朝霞田恩華攝

  古河道

  萬松浦書院東臨的港栾河,如今看隻是一條波瀾不興的小河。早在建院之初就有專家來勘測地形,他們同時也關心周邊的風貌。我請其研究一下古河道,心裏很想知道這裏原來的情形,因爲以前聽過許多關于它的傳說。勘測的結果大出所料:原以爲古河道再寬也不逾五六十米,誰知它當年竟然寬達140餘米,而且還是最保守的估計。

  據說它在古代是一條大河,寬闊到足以行船揚帆,入海口處還形成了一個大灣,偏右一側就是一個大碼頭,往東不遠約十華裏,就是更有名的古代軍港:黃河營港。今天的港栾河灣右側仍然是一個碼頭,一個小漁港兼旅遊碼頭。

  現在的河床裏隻逢大雨天才有水頭從上遊下來,平時雖然河水充盈,也隻是随着大海潮漲潮落。河裏魚蟹很多,主要是鲈魚和海鲶。在春秋天裏,釣魚少年在陽光裏攜一條銀白的大魚,模樣煞是好看。書院門衛是個逮海鲶的好手,他用一個柳條籃子蒙一面紗網,裏面再放幾塊西瓜皮投進水裏,一會兒就能捉一些海鲶。

  這條河與龍口界内注于渤海灣的绛水河、泳汶河、黃水河差不多,都起源于素有膠東屋脊之稱的黃縣南部山區,屬于境内四大河。今天看這四大河中最小的就是港栾河了。大自然往往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一些驚人的變故,這個過程盡管在人間顯得十分漫長,但在自然神的眼裏隻是短短一瞬。

  萬松浦松林田恩華攝

  也僅僅是四十多年前,龍口海濱的雨雪還大得吓人——有人說更早的時候雨雪還要大上幾倍。我印象中,四十多年前的雨是真正可怕的:在夏天和秋天常有水災,隻要遇上一連幾天不能停歇的大雨,老人們就要陡媪恕T诶先说钠矶聲裏,大雨澆潑下來顯得格外恐怖。大雨像是毫無來由地下着,下個不停,雖然早已經溝滿壕平。

  當年記憶中的平原,到了夏秋天常常出現一片片大湖,那是白亮亮無邊無際的大水。雖然地處海濱,但因爲排水系統不夠順暢或幹脆就是雨水太大的緣故,積水總是一連數周不能消退。高杆莊稼露不出梢頭,地瓜和花生一直泡在水底。豬和羊被主人牽到了沙崗上,用繩索一一系上。那時豬要像狗那樣帶上脖扣,模樣顯得十分可笑。

  一開始下大雨是有趣的,因爲一片大湖給人暢遊的誘惑,給人新奇感。但是不久大人們的懊喪情緒就感染了我們。我們也開始憂心甚至是恐懼了。

  最不能忘懷的是秋天收地瓜的情景:雖然好看,但性質是很悲慘的。年輕人劃着門板到大水中央,然後一個猛子紮進去,冒出水面時手裏擎着一個地瓜。這樣的地瓜煮不爛,有一股難以下咽的苦味。那時候的收獲真是可憐,不歇氣幹上一天,門板上才有一小堆地瓜。

  林中小鳥田恩華攝

  隻有捕魚的事是令人歡快的。到處是水,也就到處是魚。大人捕大魚,小孩則捕小魚。大人捕魚爲了生計,孩子們捕魚是爲了養在瓶裏。那時候見過了各種各樣的魚:紅的黑的,細細的寬寬的,還有長了綠色鳍翅的。那有着斑馬一樣花色條紋的魚,在我們眼裏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神奇生靈。

  如今回想這些,竟然覺得像夢境一樣不可信了。

  這大概就是今天港栾河萎縮的原因。河裏沒有了帆影,沒有了浩蕩之氣。時間的水流變得如此纖細,以至于難以承載自己的曆史。在這條河的兩岸,誰還能如數家珍地講述當年?比如這條河的今昔、關于它的故事,更有兩岸人物,他們那些驚天動地的豪舉?

  可是我們不能忘記書院是建在一片古河道上,不能忘記它的昨日波瀾。

  深秋的港灤河田恩華攝

  桑島

  這個橢圓形的島與書院相對,二者隔開了十裏水路。海島橫卧于碧波之中,綠色蔥茏,房舍或隐藏于霧氣或閃亮于豔陽,是對面一片不變的誘人美景。我想該有一個上等騷客爲其寫下一首“桑島賦”才好,可是幾千年過去,華文美章還是沒有等來,殊爲可惜。

  島上有九百戶人家,可見也不是一個很小的島了。名爲桑島,可是如今島上并沒有幾株桑樹。它的西部和北部都是一片槐林。傳說是當年徐芾在島上植桑養蠶,并從這裏将紡織絲綢的技術帶往日本列島。由徐芾把桑蠶帶往日本是可信的,但桑島作爲養蠶基地則有些牽強。因爲龍口一直是富饒的古萊子國故地,其西北部一直爲魚米之鄉,不可能唯有一個海島才更宜于植桑紡綢。當年這個島上很可能生長着可觀的桑林,以至于成爲一時的風景也未可知。

  島上幾乎全是漁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擁有出外海捕撈的大型漁輪。中學時期開門辦學時,我們幾個同學被遣來島上,曾在這裏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那時我們常常作環島遊,在南部的灘塗上撿海菜,在東邊的礁叢上捉螃蟹。記得有一次捉了一隻海參,因爲第一次面對這種活的海珍,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辦,隻用手攥住,想不到走了一會兒松開手掌,它早已化成了一汪汁水。我們那時膽大妄爲,合計着要寫一個船隊去遠海捕魚的劇本,還提出上大漁輪出海以“體驗生活”。一個紅臉船長聽了哈哈大笑,說你們在風浪裏折騰一天就會呼天號地。我們仍然堅持上船,但最終未被應允。

  現在島上有了城裏人開發的旅館房舍,而過去全是清一色的海草房子。島中出産一種深黑色的島石,堅硬緻密,是最好的建築用材。一般的島上房屋都由島石做基,配以海草屋頂和泥牆,望去别有一番韻緻。全島隻有一個淡水井,井口的石板上已磨出深深的繩痕。幾十年來曾多次勘查淡水井,結果都沒有成功。可是這唯一的淡水井用了千百年,想不到近些年漸漸有了麻煩:開始滲出鹹味,最後竟不能飲用。現在島上不得不使用一套海水淡化裝置。

  有一個夏風輕拂之夜,我和一些朋友站在書院北邊的海岸上,突然對面的島上放起了焰火。海裏映出彩練,星夜更爲絢麗,一時照亮了幾千年的荒蕪。

  一年多來,我一直與朋友籌劃一個事情,就是爲書院在桑島置幾間海草房子。因爲每一次與來訪學者去島上,都會引起他們的一片欽羨之聲。如果島上有我們的居所,就可以讓四方友人安心地住在島上,讓他們盡情地親近這個島。

  現在雖然島上也建了旅舍,但奢華并不适宜于我們的朋友。我們倒希望這始終是一個淳樸的島。因爲我們知道所謂的各色開發,各種現代變革,帶給自然之子的往往是更大的不安,有時甚至是可怕的變故。如果桑島一直能夠擁有一片潔淨的海水,能夠世代捕撈豐富的海産,過上一份安定豐足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實際上,幾十年裏島民的生活一直優于對岸,他們并不羨慕島外的人。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桑島出産的海參品質極優,售價也遠高于國内其他海域,是一種效力奇特的滋補珍品。在龍口,甚至是整個膠東地區,人們最爲信服的滋補品就是海參。提起桑島海參,當地人神情傲然,很快會睃着你問一句:“還有什麽能比得上海參嗎?”

  依島

  依島如果稱爲桑島的衛星島也不爲過。因爲它就在桑島的西北側,是一個沒有人煙的荒島。從桑島去依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然二者相距不遠,但中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激流。我曾請朋友搖一條小船送我去一次依島,朋友伸伸舌頭沒敢應承。

  依島其實是一個極爲有趣的島,我早就聽過許多關于它的傳說故事,這些故事虛虛實實,難辨真假。有人說很早很早以前島上曾有過一戶人家,他們想必是膽大過人,敢于獨居。想想看,在一座孤島上,沒有四鄰,又因激流阻隔出島極不方便,生活起來該是多麽冒險。可是他們也會擁有另一種快樂,那大概是國王般的快樂吧。一個島國,領地也就那麽大,可是能夠任由獨一無二的主人自主自爲。

  這個小島上沒有淡水,所以那一戶人家隻能采集雨水。聽說如果從那兒到桑島上來,隻有一條水路可以稍稍繞開那道激流。我們想象獨居小島的人家每一次回桑島會是怎樣的情形。桑島對他們來說就是母親島。

  即便是桑島的人也很少登上依島。問起依島,漁民們往往笑而不答。再問依島平時派什麽用場?他們就說:那是躲避風暴用的。這讓人不明白,桑島爲什麽就不可以躲避風暴?要知道海上起了大風,船駛回桑島與依島都差不多啊。

  可能是過去的漁場在西部,那兒離依島更近的緣故吧。但更有可能是從漁場回返時,依島的水路更順暢一些。我們知道,有經驗的老漁人放眼去看大海,就像我們平常瞭望大地一樣,哪裏有溝坎河流,都一清二楚。

  反正後來那唯一的一戶漁民也從依島上消失了,他們搬離的原因不明。現在依島上還留有半坍的房屋二間,是否爲原來的居民留下來不得而知。但據說裏面鍋碗瓢盆齊全,還有一點飲用水和吃的東西。這一切都源于漁民的一個規矩:時刻爲遇險的漁人準備着。

  傳說島中的小屋裏還有兩塊疊放的大石頭,石頭下壓住了一個小紙包,裏面有一點神秘的藥面:在海中被毒魚所傷的人可以被它挽救。

  近幾年來不斷聽說一些巨富打起了依島的主意,想把它買下來開發經營。有的竟然放言,說要在島上開設一個大賭場。他們大概要效法沙漠中的拉斯維加斯,想起了燈紅酒綠和聲色犬馬。不言而喻,現在的一些人是極善于模仿的,特别是模仿西方。但可惜對于這塊屬于國家的、很小又很完整的水中方寸,許多主事者也沒了章程,一時真不知該怎樣處置。所以十分有幸的是,它至今還在那兒荒蕪着。

  隻要留下一個島嶼,也就留下了一片詩情、一些故事,更有一些美好的想象。

  莽林的陰影

  龍口在我心中是這樣的形象:叢林茂密,一望無際,天氣濕寒。可現實并不如此,除了南部山區有些林木外,就是書院附近的幾萬畝松林了。所有來書院的客人放眼四周,無不大贊一聲:好一片松林。

  其實這僅是我記憶中的十分之一。眼下的林子杖豢蓯郏乐猩杏胁蛔恪_@遺憾留在心頭不爲人道,卻不能說沒有。也許本來就不是遺憾,而直接就是痛,是傷口。

  龍口受傷的曆史,其實就是整個人類受傷的一個縮影。這樣講毫不誇張。我們的大地如何變遷,我們的家園怎樣受辱,隻需看看龍口大地便可知曉。早在秦代這裏就屬于天下名郡黃縣的屬地,一直有“金黃縣”之稱,在海内最早擁有漁鹽之利,是煉鐵術和絲綢紡織業的發源地。古黃縣統轄範圍大約是今天的幾十倍,它包括遼東半島的一部分,更囊括今天膠東的主體,有山脈有平原,東與南北三面臨海,且有興旺的畜牧業,盛産稻米。黃縣的大部分土地原來屬于古萊子國,這個古國後來被齊所滅,齊于是獲得了東部沿海最富庶的地區,一躍成爲最強盛的大國。古萊子國的都城就在黃縣境内,即今天的龍口市歸城一帶,那裏至今還保留了古國的夯土城牆。齊國既是天下繁榮之邦,最後卻被相對落後的西部秦國所滅。秦國強悍,齊國則強而不悍。在古代,先進地區被落後地區所戰勝的例子屢見不鮮。物質極其豐富、文化極其繁榮的國家,盡管其科技水準相對先進,但由于普遍處于農耕時代,它對落後地區不見得就有什麽軍事優長,更多的卻是被物質所累——面對異常強悍的民族進攻反而失去了抵禦力。

  當秦國一切都還處于粗粝原始的階段,齊國已經擁有相當細膩的生活了,那些貴族階層可以說出有豪車居有華屋;齊都臨淄,商業極爲發達,一片歌舞升平。幾千年前的孔子在齊都聽了韶樂,竟然興奮激動得三月不知肉味。

  當年天下所有的美酒絲綢駿馬,先是悉數集中于萊子國,囤積于黃縣歸城,再後來就是在齊都臨淄。

  今天的黃縣隻是古黃縣的縮影。就像上帝有意爲之、格外偏愛似的,這裏三分之一是平原,三分之一是丘陵,三分之一是山區;另外還有自己的兩個島嶼、一個半島。從上蒼的眼裏看下來,這裏可能就是一個美麗的盆景。幾百年來,在蔥茏的膠東半島上,黃縣一直是富饒安逸的代名詞。

  不說遙遠的古代,隻說一百多年前,這裏是怎樣的自然風貌?根據記載,也還有老人的回憶,此地是一片茫茫無際的森林,到處流水潺潺,古樹參天。

  直到六十多年前,近海四十多華裏的一片廣袤還被自然林所覆蓋,那時候的人輕易不敢單獨深入林中,人人害怕迷路。四十多年前,沿海的林地雖然大大萎縮,但仍然擁有好幾處林場,有一片片闊葉林和針葉林交混生長的十萬畝蒼茫,其中活躍有很多狐與獾、黃鼬之類;天上有蒼鷹盤旋,草間有野兔飛馳。今天呢?蒼鷹猶在,野兔尚存,可是林木隻剩下了區區兩萬畝,而且以人工防風林爲主。

  如果人類的認識再深入到遠古呢?那麽這幾十年來的地質勘探告訴我們,黃縣龍口一帶沿海并深入海中幾十公裏,當年全爲茂密的叢林所簇擁。時光流逝,物非人亦非,無邊無際的叢林被埋到了一百多米的地下,所以今天這裏就誕生了中國第一座海濱煤田。

  原來自從有了人類以來,我們就一直走在一條告别綠色的道路上。我們離曾經有過的那片莽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今天,已經快要走到了一片不毛之地。是時候該回頭了。

  泳汶灣

  從書院往西不到十五華裏就是泳汶灣。那是一片開闊的水灣,與大海似連還斷。這片海灣簡直就是一片碩大的湖,湖上水鳥翩飛,葦荻成片,岸邊微浪拍擊。

  這個灣大緻是平湹模砸恢北粌和瘋兿矚g。記憶中海邊大人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去海裏冒險,卻樂于看到他們在這個河灣裏嬉水。印象中隻有在三十年前的一次發大水中,這個河灣才滾動着滔滔巨流。平時它總是清湛蔚藍,給人一種平安溫馨的感覺。

  在北方,我幾乎沒有看到比這個河灣更漂亮的入海口了。因爲與之有諸多交往,所以更不知道還有哪裏比它更爲可親和多趣。小時候記得大人一聲呼喊“踩魚去了”,就立刻歡呼雀躍。我們眼看着許多人手裏隻提一籃,再不帶任何家什就往河灣裏趕去,心裏既好奇又興奮。我們一群孩子尾随着,并像他們一樣在不太深的水裏擡高兩腳往前走。這時候如果覺得腳下有什麽軟軟的,且一動一動的,那就是踩住了魚——快些彎腰取魚吧。可是我們遠不如大人們老練,往往踩着魚卻取不到手,因爲當腳下有什麽一動時,我們的腳心就要發癢,于是腳板稍一活動,機靈的魚兒就逃掉了。

  我們都知道,要想踩住魚,首先得練好腳心不發癢的功夫。可是記憶中誰也沒有練成。問了問大人們,他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隻有到了二十歲之後,一雙腳才能持重耐搔,那時也就不怕魚兒們了。說是這樣說,誰有耐性等到二十多歲呢。

  我隻有十幾歲就離開了泳汶灣,從那時起就不再關心腳心癢不癢的問題了。

  當年在河灣時,我們踩魚不行,卻是做其他事情的好手。比如我們可以一口氣逮滿大桶的螃蟹,可以在一片片的蒲葦中找出真正的小香蒲,既吃清香的蒲米,又燒烤如同芋頭一樣滋味的蒲根。河灣四周有多得數不過來的雲雀,它們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歡叫,隻有我們知道——空中每一隻歡叫不停的鳥兒,它正對着的下方草地上都有一個隐藏得很好的小窩,那裏面有它的孩子或還沒有變成孩子的蛋。我們如果耐心尋找,就會找到像一個精心編制的草籃一樣的小窩,裏面有三四枚蛋,或幹脆就是幾隻長了絨毛的小雛。

  關于捕捉小鳥的故事,大半有一個令人後悔的結尾。當年我們一幫人很快悟到了這是一種傷害雲雀的勾當,所以到後來雖然依舊尋覓那些精緻的鳥窩,但對觸手可及的寶物隻看一會兒,頂多是撫摸幾下,然後就忍痛離去了。

  今天,泳汶灣還在,可是一些迷人的情趣卻隻存于記憶之中了。它的姿容與昨日相比稍微遜色,比如水變得少了,似乎也不如過去清湛;還有就是,它周邊的河柳與蒲葦也不如過去茂盛了。特别是河灣上空的雲雀,它們都叫得懶洋洋的。

  但無論如何,這個河灣仍舊是可愛的。在今天,沒有什麽比這樣的小湖更加值得珍視的了。它離我們的書院盡管還有一段距離,可是我們一直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寶物。

  灼熱

  因爲常常在林濤中入睡,所以有時半睡半醒時恍惚覺得身在他處。那是一個與生命之弦擰得更緊的地方,一塊比郵票還要小的土地。思緒托起身下的床榻,讓人覺得它像船一樣浮起,在時間的綠色波浪上航行,最後無聲地停靠在一片灼熱的土地上。

  我閉上雙眼,就覺得它是我們書院的近鄰;實際上它離此地也僅有七八華裏。那是一片美麗的沙原,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的至美之地。那是我們從遙遠的鬧市開始尋找,最後才覓得的一片生存之地。在由無一絲灰污的白沙構成的原野上,有起伏的沙嶺,有一望無際的叢林。白楊和柳樹、楓樹、合歡樹,都長得油黑生旺。大橡樹粗碩驚人,濃蔭匝地——後來,我走遍大江南北也沒有見過類似的大橡樹林;隻是在意大利的龐貝古城遺址,我四十年來才第一次見到可以和那片沙原媲美的大橡樹林。除了蓊郁的大喬木林,再就是各種果林。一處林場和一處園藝場毗鄰而居。這裏的水果從來以甜美著稱,就連叢林中的野果也碩大甘甜。

  一切都由水土所決定。這是一片難得的土地,是神靈護佑之地。一眼沙原上水旺的植物,再看一眼這裏的人,會覺得二者給人的感受是一樣的,全都蓬蓬勃勃生機盎然。

  那是我童年的居所。

  我生命中的夢想總是與之連在一起。如果不是那片自然的蔭護,我将更早更快地跌入無望的黑夜。

  可是黑夜總要來臨的,但這不是一個人的黑夜。這是整個沙原的黑夜。三十多年前開始了一場開發的噩夢,惡采煤礦,亂掘金銀,化工鋁業,無所不包。從此叢林不再茂長,沙原不再飄香,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整個沙原上竟然再也找不到一棵當年的碩大樹木。沒有那樣的白楊和老槐,沒有合歡樹和柳樹,一棵都沒有了。大橡樹呢?如此,那麽英俊的大橡樹又怎麽生存下來?

  那是一片讓人心頭灼燙的美麗沙原。連這樣的美麗也要破壞的,會是人類所爲嗎?

  不,許多人說,那隻能是畜類的行爲——還比不上畜類,因爲畜類更多的還是溫馴可愛。于是我們隻能說:這是惡鬼的醜行。

  我們的書院就是在這樣一隅默默守持。我們在仰望和遙望,在祈丁罕橹簿G色:對于一片大地而言它是太小了;可是作爲荒原之心,它還在不停地搏動。

  文人作家往往是推动社会思想意识发展进步的急先锋。古今中外,多少作家思考探索过人类发展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在推动形成绿色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成为时代共识的今天,广大作家以手中之笔,抒发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记录人民建设生态文明的伟大实践,畅想中国大地遍植绿色的灿烂明天。本期“光明文化周末”,我们特刊发、辑录一组生态文学作品,以飨读者。

  万松浦朝霞田恩华摄

  古河道

  万松浦书院东临的港栾河,如今看只是一条波澜不兴的小河。早在建院之初就有专家来勘测地形,他们同时也关心周边的风貌。我请其研究一下古河道,心里很想知道这里原来的情形,因为以前听过许多关于它的传说。勘测的结果大出所料:原以为古河道再宽也不逾五六十米,谁知它当年竟然宽达140余米,而且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据说它在古代是一条大河,宽阔到足以行船扬帆,入海口处还形成了一个大湾,偏右一侧就是一个大码头,往东不远约十华里,就是更有名的古代军港:黄河营港。今天的港栾河湾右侧仍然是一个码头,一个小渔港兼旅游码头。

  现在的河床里只逢大雨天才有水头从上游下来,平时虽然河水充盈,也只是随着大海潮涨潮落。河里鱼蟹很多,主要是鲈鱼和海鲶。在春秋天里,钓鱼少年在阳光里携一条银白的大鱼,模样煞是好看。书院门卫是个逮海鲶的好手,他用一个柳条篮子蒙一面纱网,里面再放几块西瓜皮投进水里,一会儿就能捉一些海鲶。

  这条河与龙口界内注于渤海湾的绛水河、泳汶河、黄水河差不多,都起源于素有胶东屋脊之称的黄县南部山区,属于境内四大河。今天看这四大河中最小的就是港栾河了。大自然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一些惊人的变故,这个过程尽管在人间显得十分漫长,但在自然神的眼里只是短短一瞬。

  万松浦松林田恩华摄

  也仅仅是四十多年前,龙口海滨的雨雪还大得吓人——有人说更早的时候雨雪还要大上几倍。我印象中,四十多年前的雨是真正可怕的:在夏天和秋天常有水灾,只要遇上一连几天不能停歇的大雨,老人们就要祷告了。在老人的祈祷声里,大雨浇泼下来显得格外恐怖。大雨像是毫无来由地下着,下个不停,虽然早已经沟满壕平。

  当年记忆中的平原,到了夏秋天常常出现一片片大湖,那是白亮亮无边无际的大水。虽然地处海滨,但因为排水系统不够顺畅或干脆就是雨水太大的缘故,积水总是一连数周不能消退。高杆庄稼露不出梢头,地瓜和花生一直泡在水底。猪和羊被主人牵到了沙岗上,用绳索一一系上。那时猪要像狗那样带上脖扣,模样显得十分可笑。

  一开始下大雨是有趣的,因为一片大湖给人畅游的诱惑,给人新奇感。但是不久大人们的懊丧情绪就感染了我们。我们也开始忧心甚至是恐惧了。

  最不能忘怀的是秋天收地瓜的情景:虽然好看,但性质是很悲惨的。年轻人划着门板到大水中央,然后一个猛子扎进去,冒出水面时手里擎着一个地瓜。这样的地瓜煮不烂,有一股难以下咽的苦味。那时候的收获真是可怜,不歇气干上一天,门板上才有一小堆地瓜。

  林中小鸟田恩华摄

  只有捕鱼的事是令人欢快的。到处是水,也就到处是鱼。大人捕大鱼,小孩则捕小鱼。大人捕鱼为了生计,孩子们捕鱼是为了养在瓶里。那时候见过了各种各样的鱼:红的黑的,细细的宽宽的,还有长了绿色鳍翅的。那有着斑马一样花色条纹的鱼,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神奇生灵。

  如今回想这些,竟然觉得像梦境一样不可信了。

  这大概就是今天港栾河萎缩的原因。河里没有了帆影,没有了浩荡之气。时间的水流变得如此纤细,以至于难以承载自己的历史。在这条河的两岸,谁还能如数家珍地讲述当年?比如这条河的今昔、关于它的故事,更有两岸人物,他们那些惊天动地的豪举?

  可是我们不能忘记书院是建在一片古河道上,不能忘记它的昨日波澜。

  深秋的港滦河田恩华摄

  桑岛

  这个椭圆形的岛与书院相对,二者隔开了十里水路。海岛横卧于碧波之中,绿色葱茏,房舍或隐藏于雾气或闪亮于艳阳,是对面一片不变的诱人美景。我想该有一个上等骚客为其写下一首“桑岛赋”才好,可是几千年过去,华文美章还是没有等来,殊为可惜。

  岛上有九百户人家,可见也不是一个很小的岛了。名为桑岛,可是如今岛上并没有几株桑树。它的西部和北部都是一片槐林。传说是当年徐芾在岛上植桑养蚕,并从这里将纺织丝绸的技术带往日本列岛。由徐芾把桑蚕带往日本是可信的,但桑岛作为养蚕基地则有些牵强。因为龙口一直是富饶的古莱子国故地,其西北部一直为鱼米之乡,不可能唯有一个海岛才更宜于植桑纺绸。当年这个岛上很可能生长着可观的桑林,以至于成为一时的风景也未可知。

  岛上几乎全是渔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拥有出外海捕捞的大型渔轮。中学时期开门办学时,我们几个同学被遣来岛上,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那时我们常常作环岛游,在南部的滩涂上捡海菜,在东边的礁丛上捉螃蟹。记得有一次捉了一只海参,因为第一次面对这种活的海珍,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只用手攥住,想不到走了一会儿松开手掌,它早已化成了一汪汁水。我们那时胆大妄为,合计着要写一个船队去远海捕鱼的剧本,还提出上大渔轮出海以“体验生活”。一个红脸船长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们在风浪里折腾一天就会呼天号地。我们仍然坚持上船,但最终未被应允。

  现在岛上有了城里人开发的旅馆房舍,而过去全是清一色的海草房子。岛中出产一种深黑色的岛石,坚硬致密,是最好的建筑用材。一般的岛上房屋都由岛石做基,配以海草屋顶和泥墙,望去别有一番韵致。全岛只有一个淡水井,井口的石板上已磨出深深的绳痕。几十年来曾多次勘查淡水井,结果都没有成功。可是这唯一的淡水井用了千百年,想不到近些年渐渐有了麻烦:开始渗出咸味,最后竟不能饮用。现在岛上不得不使用一套海水淡化装置。

  有一个夏风轻拂之夜,我和一些朋友站在书院北边的海岸上,突然对面的岛上放起了焰火。海里映出彩练,星夜更为绚丽,一时照亮了几千年的荒芜。

  一年多来,我一直与朋友筹划一个事情,就是为书院在桑岛置几间海草房子。因为每一次与来访学者去岛上,都会引起他们的一片钦羡之声。如果岛上有我们的居所,就可以让四方友人安心地住在岛上,让他们尽情地亲近这个岛。

  现在虽然岛上也建了旅舍,但奢华并不适宜于我们的朋友。我们倒希望这始终是一个淳朴的岛。因为我们知道所谓的各色开发,各种现代变革,带给自然之子的往往是更大的不安,有时甚至是可怕的变故。如果桑岛一直能够拥有一片洁净的海水,能够世代捕捞丰富的海产,过上一份安定丰足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实际上,几十年里岛民的生活一直优于对岸,他们并不羡慕岛外的人。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桑岛出产的海参品质极优,售价也远高于国内其他海域,是一种效力奇特的滋补珍品。在龙口,甚至是整个胶东地区,人们最为信服的滋补品就是海参。提起桑岛海参,当地人神情傲然,很快会睃着你问一句:“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海参吗?”

  依岛

  依岛如果称为桑岛的卫星岛也不为过。因为它就在桑岛的西北侧,是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从桑岛去依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二者相距不远,但中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激流。我曾请朋友摇一条小船送我去一次依岛,朋友伸伸舌头没敢应承。

  依岛其实是一个极为有趣的岛,我早就听过许多关于它的传说故事,这些故事虚虚实实,难辨真假。有人说很早很早以前岛上曾有过一户人家,他们想必是胆大过人,敢于独居。想想看,在一座孤岛上,没有四邻,又因激流阻隔出岛极不方便,生活起来该是多么冒险。可是他们也会拥有另一种快乐,那大概是国王般的快乐吧。一个岛国,领地也就那么大,可是能够任由独一无二的主人自主自为。

  这个小岛上没有淡水,所以那一户人家只能采集雨水。听说如果从那儿到桑岛上来,只有一条水路可以稍稍绕开那道激流。我们想象独居小岛的人家每一次回桑岛会是怎样的情形。桑岛对他们来说就是母亲岛。

  即便是桑岛的人也很少登上依岛。问起依岛,渔民们往往笑而不答。再问依岛平时派什么用场?他们就说:那是躲避风暴用的。这让人不明白,桑岛为什么就不可以躲避风暴?要知道海上起了大风,船驶回桑岛与依岛都差不多啊。

  可能是过去的渔场在西部,那儿离依岛更近的缘故吧。但更有可能是从渔场回返时,依岛的水路更顺畅一些。我们知道,有经验的老渔人放眼去看大海,就像我们平常瞭望大地一样,哪里有沟坎河流,都一清二楚。

  反正后来那唯一的一户渔民也从依岛上消失了,他们搬离的原因不明。现在依岛上还留有半坍的房屋二间,是否为原来的居民留下来不得而知。但据说里面锅碗瓢盆齐全,还有一点饮用水和吃的东西。这一切都源于渔民的一个规矩:时刻为遇险的渔人准备着。

  传说岛中的小屋里还有两块叠放的大石头,石头下压住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一点神秘的药面:在海中被毒鱼所伤的人可以被它挽救。

  近几年来不断听说一些巨富打起了依岛的主意,想把它买下来开发经营。有的竟然放言,说要在岛上开设一个大赌场。他们大概要效法沙漠中的拉斯维加斯,想起了灯红酒绿和声色犬马。不言而喻,现在的一些人是极善于模仿的,特别是模仿西方。但可惜对于这块属于国家的、很小又很完整的水中方寸,许多主事者也没了章程,一时真不知该怎样处置。所以十分有幸的是,它至今还在那儿荒芜着。

  只要留下一个岛屿,也就留下了一片诗情、一些故事,更有一些美好的想象。

  莽林的阴影

  龙口在我心中是这样的形象:丛林茂密,一望无际,天气湿寒。可现实并不如此,除了南部山区有些林木外,就是书院附近的几万亩松林了。所有来书院的客人放眼四周,无不大赞一声:好一片松林。

  其实这仅是我记忆中的十分之一。眼下的林子诚然可爱,但美中尚有不足。这遗憾留在心头不为人道,却不能说没有。也许本来就不是遗憾,而直接就是痛,是伤口。

  龙口受伤的历史,其实就是整个人类受伤的一个缩影。这样讲毫不夸张。我们的大地如何变迁,我们的家园怎样受辱,只需看看龙口大地便可知晓。早在秦代这里就属于天下名郡黄县的属地,一直有“金黄县”之称,在海内最早拥有渔盐之利,是炼铁术和丝绸纺织业的发源地。古黄县统辖范围大约是今天的几十倍,它包括辽东半岛的一部分,更囊括今天胶东的主体,有山脉有平原,东与南北三面临海,且有兴旺的畜牧业,盛产稻米。黄县的大部分土地原来属于古莱子国,这个古国后来被齐所灭,齐于是获得了东部沿海最富庶的地区,一跃成为最强盛的大国。古莱子国的都城就在黄县境内,即今天的龙口市归城一带,那里至今还保留了古国的夯土城墙。齐国既是天下繁荣之邦,最后却被相对落后的西部秦国所灭。秦国强悍,齐国则强而不悍。在古代,先进地区被落后地区所战胜的例子屡见不鲜。物质极其丰富、文化极其繁荣的国家,尽管其科技水准相对先进,但由于普遍处于农耕时代,它对落后地区不见得就有什么军事优长,更多的却是被物质所累——面对异常强悍的民族进攻反而失去了抵御力。

  当秦国一切都还处于粗粝原始的阶段,齐国已经拥有相当细腻的生活了,那些贵族阶层可以说出有豪车居有华屋;齐都临淄,商业极为发达,一片歌舞升平。几千年前的孔子在齐都听了韶乐,竟然兴奋激动得三月不知肉味。

  当年天下所有的美酒丝绸骏马,先是悉数集中于莱子国,囤积于黄县归城,再后来就是在齐都临淄。

  今天的黄县只是古黄县的缩影。就像上帝有意为之、格外偏爱似的,这里三分之一是平原,三分之一是丘陵,三分之一是山区;另外还有自己的两个岛屿、一个半岛。从上苍的眼里看下来,这里可能就是一个美丽的盆景。几百年来,在葱茏的胶东半岛上,黄县一直是富饶安逸的代名词。

  不说遥远的古代,只说一百多年前,这里是怎样的自然风貌?根据记载,也还有老人的回忆,此地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森林,到处流水潺潺,古树参天。

  直到六十多年前,近海四十多华里的一片广袤还被自然林所覆盖,那时候的人轻易不敢单独深入林中,人人害怕迷路。四十多年前,沿海的林地虽然大大萎缩,但仍然拥有好几处林场,有一片片阔叶林和针叶林交混生长的十万亩苍茫,其中活跃有很多狐与獾、黄鼬之类;天上有苍鹰盘旋,草间有野兔飞驰。今天呢?苍鹰犹在,野兔尚存,可是林木只剩下了区区两万亩,而且以人工防风林为主。

  如果人类的认识再深入到远古呢?那么这几十年来的地质勘探告诉我们,黄县龙口一带沿海并深入海中几十公里,当年全为茂密的丛林所簇拥。时光流逝,物非人亦非,无边无际的丛林被埋到了一百多米的地下,所以今天这里就诞生了中国第一座海滨煤田。

  原来自从有了人类以来,我们就一直走在一条告别绿色的道路上。我们离曾经有过的那片莽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今天,已经快要走到了一片不毛之地。是时候该回头了。

  泳汶湾

  从书院往西不到十五华里就是泳汶湾。那是一片开阔的水湾,与大海似连还断。这片海湾简直就是一片硕大的湖,湖上水鸟翩飞,苇荻成片,岸边微浪拍击。

  这个湾大致是平浅的,所以一直被儿童们喜欢。记忆中海边大人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去海里冒险,却乐于看到他们在这个河湾里嬉水。印象中只有在三十年前的一次发大水中,这个河湾才滚动着滔滔巨流。平时它总是清湛蔚蓝,给人一种平安温馨的感觉。

  在北方,我几乎没有看到比这个河湾更漂亮的入海口了。因为与之有诸多交往,所以更不知道还有哪里比它更为可亲和多趣。小时候记得大人一声呼喊“踩鱼去了”,就立刻欢呼雀跃。我们眼看着许多人手里只提一篮,再不带任何家什就往河湾里赶去,心里既好奇又兴奋。我们一群孩子尾随着,并像他们一样在不太深的水里抬高两脚往前走。这时候如果觉得脚下有什么软软的,且一动一动的,那就是踩住了鱼——快些弯腰取鱼吧。可是我们远不如大人们老练,往往踩着鱼却取不到手,因为当脚下有什么一动时,我们的脚心就要发痒,于是脚板稍一活动,机灵的鱼儿就逃掉了。

  我们都知道,要想踩住鱼,首先得练好脚心不发痒的功夫。可是记忆中谁也没有练成。问了问大人们,他们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只有到了二十岁之后,一双脚才能持重耐搔,那时也就不怕鱼儿们了。说是这样说,谁有耐性等到二十多岁呢。

  我只有十几岁就离开了泳汶湾,从那时起就不再关心脚心痒不痒的问题了。

  当年在河湾时,我们踩鱼不行,却是做其他事情的好手。比如我们可以一口气逮满大桶的螃蟹,可以在一片片的蒲苇中找出真正的小香蒲,既吃清香的蒲米,又烧烤如同芋头一样滋味的蒲根。河湾四周有多得数不过来的云雀,它们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欢叫,只有我们知道——空中每一只欢叫不停的鸟儿,它正对着的下方草地上都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小窝,那里面有它的孩子或还没有变成孩子的蛋。我们如果耐心寻找,就会找到像一个精心编制的草篮一样的小窝,里面有三四枚蛋,或干脆就是几只长了绒毛的小雏。

  关于捕捉小鸟的故事,大半有一个令人后悔的结尾。当年我们一帮人很快悟到了这是一种伤害云雀的勾当,所以到后来虽然依旧寻觅那些精致的鸟窝,但对触手可及的宝物只看一会儿,顶多是抚摸几下,然后就忍痛离去了。

  今天,泳汶湾还在,可是一些迷人的情趣却只存于记忆之中了。它的姿容与昨日相比稍微逊色,比如水变得少了,似乎也不如过去清湛;还有就是,它周边的河柳与蒲苇也不如过去茂盛了。特别是河湾上空的云雀,它们都叫得懒洋洋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河湾仍旧是可爱的。在今天,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小湖更加值得珍视的了。它离我们的书院尽管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我们一直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宝物。

  灼热

  因为常常在林涛中入睡,所以有时半睡半醒时恍惚觉得身在他处。那是一个与生命之弦拧得更紧的地方,一块比邮票还要小的土地。思绪托起身下的床榻,让人觉得它像船一样浮起,在时间的绿色波浪上航行,最后无声地停靠在一片灼热的土地上。

  我闭上双眼,就觉得它是我们书院的近邻;实际上它离此地也仅有七八华里。那是一片美丽的沙原,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的至美之地。那是我们从遥远的闹市开始寻找,最后才觅得的一片生存之地。在由无一丝灰污的白沙构成的原野上,有起伏的沙岭,有一望无际的丛林。白杨和柳树、枫树、合欢树,都长得油黑生旺。大橡树粗硕惊人,浓荫匝地——后来,我走遍大江南北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大橡树林;只是在意大利的庞贝古城遗址,我四十年来才第一次见到可以和那片沙原媲美的大橡树林。除了蓊郁的大乔木林,再就是各种果林。一处林场和一处园艺场毗邻而居。这里的水果从来以甜美著称,就连丛林中的野果也硕大甘甜。

  一切都由水土所决定。这是一片难得的土地,是神灵护佑之地。一眼沙原上水旺的植物,再看一眼这里的人,会觉得二者给人的感受是一样的,全都蓬蓬勃勃生机盎然。

  那是我童年的居所。

  我生命中的梦想总是与之连在一起。如果不是那片自然的荫护,我将更早更快地跌入无望的黑夜。

  可是黑夜总要来临的,但这不是一个人的黑夜。这是整个沙原的黑夜。三十多年前开始了一场开发的噩梦,恶采煤矿,乱掘金银,化工铝业,无所不包。从此丛林不再茂长,沙原不再飘香,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整个沙原上竟然再也找不到一棵当年的硕大树木。没有那样的白杨和老槐,没有合欢树和柳树,一棵都没有了。大橡树呢?如此,那么英俊的大橡树又怎么生存下来?

  那是一片让人心头灼烫的美丽沙原。连这样的美丽也要破坏的,会是人类所为吗?

  不,许多人说,那只能是畜类的行为——还比不上畜类,因为畜类更多的还是温驯可爱。于是我们只能说:这是恶鬼的丑行。

  我们的书院就是在这样一隅默默守持。我们在仰望和遥望,在祈祷。书院遍植绿色:对于一片大地而言它是太小了;可是作为荒原之心,它还在不停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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