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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有棵沧桑树

树是一棵奇怪的大松树。根基部十分壮大,盘根错节与山石一体,已分不清彼此。原树已经枯死,而在侧根处又长出一棵新树,有合抱之粗,浑身的鳞片层层相叠,青枝挑着绿叶在秋阳下闪闪发光。树身成“7”字形,斜出石缝向山外探去,蜿蜒遒劲,如一条苍龙欲腾空而去。大家正说这树像龙,当地的朋友说,这树还真就与龙有关。

原来,历代皇帝都自比真龙天子。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是顺治帝,他就位后即在遵化县选定了自己的龙寝之地,后人称东陵。为使陵寝安宁,东陵以北兴隆境内这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山林,就全部划作“后龙风水”禁地。原住民全部迁走,不许耕种、伐木、采药、打猎,不许闲人进入。又配备了专门的护陵队,隔不远就设一哨卡,满语称“拨”,现当地还留有不少地名:“一拨子”“二拨子”……森林郁蔽后,又清出若干防火通道,现有“北火道”等地名。一次士兵巡逻,忽然阵阵山风送来黄酒的甜香。深山禁地何来酒馆?细寻处,是深秋季节梨果落地,自然发酵,一沟酒香。于是这里就名“黄酒馆”。封建专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伸手一指,这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占就是二百五十四年,直到民国后的1915年才解禁。山之禁,树之福。这棵龙形松,四季有人护,年年有酒喝,过了二百多年平静舒心的好日子。笑看冬去春来,静听花开花落。

1931年日本人侵占东北,1934年南下占领兴隆,直逼北京,当年的这一片皇家禁地又成了敌我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在日本一方是南下的跳板,又是一处重要的战略物资地;在我方山高林密,正是开展游击战的好地方。一场残酷的侵略与反侵略战争在这里反复拉锯。其间数不清出了多少民族英雄。最著名的一个是孙永勤,本是一普通农民,小时曾读私塾,粗通文字,又习得一身武艺,身高两米,双手过膝,行侠仗义,人称“黑面门神”。他耻为亡国奴,便串联村里的十六位弟兄宣誓“为国为民,永无二心,抗暴杀敌,有死无降”,拉起一支“民众军”,自任军长。后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改称“抗日救国军”,一直发展到五千多人。孙带领部队一年半间,与敌接战两百多次,拔掉据点一百多个,成为日军的心腹大患。以至于日本人诱降国民党,与何应钦谈判签定《何梅协定》时都将灭孙作为一个筹码。而1935年8月正在长征途中的党中央为抗日发表著名的《八一宣言》,将孙永勤与吉鸿昌、瞿秋白等并列,说他们“表现我民族救亡图存的伟大精神”。孙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寡不敌众又腿部负伤,被团团包围。他对参谋长关元有说:“当年我们空手起家,誓杀尽敌寇,有死无降。今天弹尽粮绝,我来吸引敌人,你带部队冲出去,以图再起。”关说:“杀敌第一,愿与军长同生死。”结果孙以下七百壮士全部壮烈牺牲。这棵树目睹了一群英雄的诞生。

“沧桑树”下还有一截二尺多高如水桶之粗的树桩,旁立木牌,上书“见证桩”三字,这是当年日寇掠夺当地资源的见证。我俯下身去想辨认一下树桩的年轮,只是经年的风吹雨打,横截面上的本质已经朽去,用手一捏,即成碎末。但整个桩子的大形还在,短粗挺直,身带焦痕,挺立于荒草乱石之中,似有所言。当年日本人为了铲除抗日武装的群众基础,便东起山海关,西到沽源县,制造了一个千里无人区,兴隆正当其中心。日军反复扫荡、搜剿,屠杀百姓,活埋、刀挑、挖心、狗咬,惨不忍睹,全县载入史册的大惨案就有九起之多,毁掉了两千个村庄,十一万人被赶入所谓的“部落”过集中营生活,战争结束时,全县人口从十六万(1940年统计)降至十万。同时日军又大肆劫掠资源,共掠走黄金九千六百公斤,白银数万两,原煤数百万吨。压迫愈深,反抗愈烈,我抗日军民为保护资源,经常夜袭据点,烧敌仓库,破坏交通。游击队穿行于深山老林,神出鬼没。敌气急败坏,便放火烧山,方圆两百公里火光接天,烟罩四野,五个月不灭。这块皇封禁地化为一片焦土。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棵“沧桑树”就是劫后重生的火中凤凰,而那截“见证桩”则先是被砍后留下的树桩,后又过火,是日寇“三光”政策的见证。我抗日军民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与敌周旋,直到最后胜利。全国抗战八年,这里是抗战十二年,现在山下的烈士陵园里还长眠着一千两百余位烈士。

看完“沧桑树”我们又重回登山主道,继续上山。秋阳如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脑子里的硝烟渐渐散去。正是果熟季节,路两边赤、橙、黄、绿,摆满销售和等待外运的核桃、柿子、苹果、山楂,排起两道长长的水果墙,农民的笑意都挂在脸上。近年来这里浅山处大力发展经济林,林果成了农民的主要收入。深山处开辟成国家森林公园,封山育林,涵养水源。来到这里才知道,北京人吃的栗子、冰糖葫芦原料多取自本地;原来兴隆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板栗大县、山楂大县;全县的高山密林间有大小径流八百条,昔日的“后龙风水”地已经成了京城的重要水源地。

随着山路上行,两边的树木愈来愈密,栎树、楸树、枫树、桦木、杉木等遮住了头上的太阳和山外的蓝天,我们在林木的隧道里穿行。约一小时后终于穿出树海爬上燕山高处的雾灵山峰。这燕山是一座历史名山,也是中国政治史的一个大舞台。其成名很早,《诗经》中即提到燕山、燕水。李白之“燕山雪花大如席”,韩愈说的“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大略都是指这里。元灭宋后在这一带建都。朱元璋灭元后将他的第四子朱棣分封到这里,名为燕王,住藩北京。燕王深谋远略,在此整军备武,朱元璋死后便南下夺了帝位,将大明迁都北京,就是史上有名的永乐帝。是他奠定了北京作为历史名都的规模气象。之后这里又上演了李自成进京、清军入关、日寇南侵、长城抗战、新中国成立等几场大戏。我登上燕山之巅,遥望群峰从山海关一路奔来,长城起伏其间,脚下是一片树的汪洋,胸中荡起一幅历史的长卷。这时只见远处绿波中现出一团飘动的火苗,那是刚才上山时路过的一片花楸树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树种,大概只有这燕山深处才有吧。都说枫叶红于二月花,这花楸叶子是枫叶的三四倍大,叶面厚实。树身高大,只在悬崖深壑,人迹不到的地方生长。秋风一过它就红得像浸了血,着了火。我又想起了刚才那棵穿越战火而来的“沧桑树”和劫后余存的“见证桩”。这块土地在民国时和新中国成立初称热河省。热河,热河,好一片热土。先经过了二百五十四年的皇封冷藏,又经民国三十多年间的军阀混战、外族入侵和国共内战,终于回归于民,现已休养生息出这般模样。

山不转水转,人会老树还在。一截树桩见证了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一棵树记录了这片土地上三个半世纪的沧桑。无论是朝代更替、人事变幻,还是自然界的寒来暑往、山崩地裂,都静静地收录在树的年轮里。